当前位置:银河国际娱乐官网 > 故事 > 生活故事

三心耳坠

时间: 2016-08-28 11:54    阅读:1891 次    作者:木舟

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叫着抗议了三个街区,现在我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了下来。

我顺着路沿来回踱步,犹豫不决,时不时背靠着那根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专心注视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停的低头看左手腕,在别人看来,我一定是在等一个约会迟到了的朋友。

继续往前走四五步开外的街道内侧,一个乞讨的男子正躲在一家很大的花卉商店门口的台阶侧面,台阶宽约两米,有五六阶之高,两侧摆了两列盆栽,花花绿绿的好几种,正好为他挡住顺着笔直的街道呼啸而来的寒风。

我抬头扫了一眼马路对面超市自动大门上的电子广告幅,上边显示二月二日下午一点半。

花卉店的门响了,一辆送餐的蓝色电动车刚刚停在了花卉店门口,一个穿着红色大衣,身材丰满的短发女人匆匆走了出来,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在这样的冬天里显得格外冷艳。她从送饭小哥手里取走了她的盒饭,便匆忙钻回了温暖的店里,高跟鞋磕得台阶哒哒得响。

她算是一个好心的女人,我想,至少没有拿着扫帚把他赶走。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余光扫向那个可怜的乞丐,像所有冬天的乞丐一样,他头发糙乱,里边夹杂着枯草灰尘,估计连善于随遇而安的麻雀也不会愿意在那里安家,黑如矿工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干裂的骇人,让我想起了家乡发旱灾的土地,身上穿得是破烂的黑色棉大衣和各种颜色补丁拼凑的棉裤,脚上是学生夏天常穿的那种白色网鞋,但已经和拖鞋没什么两样。他背靠着自己满是破洞的农药编织袋,坐在铺了好几层的报纸上,两只手互插在袖子里,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腿前的瓷碗上,这个街道属于商业街,人流还算密集,我注意到至少已经有十来个人向里边扔了硬币甚至五块十块的纸币,在路边小摊上,这些够我吃一顿不错的晚饭了。

或许他已经死了,我大胆安慰自己,半个小时来他一动没动。

在花卉店旁边是一家宠物美容店,两家商店之间有一条小巷,闲逛时我曾经进去过,那里通往一小片居民区。这些商店的店主大多都是旧居民,后来响应号召,将居房装修整顿,聚集起来成为了这条商业街,地方不大,小街商铺却不少。只要跑进去,稍稍一拐就会迷失其中。

两点零五,我下定决心,开始慢悠悠地朝花卉店的台阶晃去。

我快速回头瞟了一眼,身后没有什么人,很好,离我最近的人还在两三百米开外。

风向忽然变了,我毫无察觉,只顾盯着那个离我越来越近的瓷碗。突然,那一从蓬乱的黑色杂草升了起来,我吃了一惊,迅速转过头来,快步走回电线杆旁边。

为了躲避寒风,那个乞丐艰难的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左手拖着编织袋慢吞吞地走出角落。绕过台阶,到了另一侧,放下东西又回去拿瓷碗,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右胳膊的袖子是空的。

比我惨多了,算了,我摇了摇头,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我捂着肚子,颓废地看着繁华的街道,天空阴沉着脸,该过年了,我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流浪,无依无靠。

我瞟了一眼右手腕,再次不情愿地记起我并没有手表。悲伤总会比快乐更加刻骨铭心,即使忘记,那些可恶的习惯也往往难以摆脱,不时的提醒你以加深你脑中的伤痕。事实上,我确实曾经拥有过一块漂亮的手表,那大概是三年前。

“走吧,没事!”山子一边坏笑着,冲我眨眨眼睛,“别磨磨叽叽,大老爷们儿怕个啥!”

山子比我胆子大的多,我们俩虽然从同一座大山里出来,性格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俩随便地收拾了收拾车子里的床铺杂物,扔掉泡面筒和包装袋,便下了车。

“不会出什么事吧?”

“会有啥事!老李他们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时候大概已经八点钟,山子穿着一件沾满汽油渍的白短袖配大裤衩,脚踏人字拖。天黑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又是一脸不屑的表情,高高翘起他浓密的眉毛。

我们俩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所以只能告诉那两个女人我们所打听到的地址,等她们到这里来找我们。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看到两个黑影慢慢走了过来,能看出是两个长发女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散在肩上,我的胸口咚咚直跳。

“你是……叫韩山那个?”其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着山子阴阳怪气地问道,她挎着一个深蓝色的皮包,手指甲涂成了鲜红色。

“嗯,你……叫小丽?”山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同时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小丽点了点头,“先上车,车上说。”

我坐在驾驶位上,十分拘谨。我虽然已经二十五,山子二十六,但我却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身子。我俩合作开长途货运已经五年,虽然高度危险劳累,常年奔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穿梭在漫长的高速公路上,躲交警巡逻,蒙混收费站,天天心惊胆战,但至少吃得饱,有的穿。对于大多数独自在外拉货的年轻男人来说,最大的敌人却是一个又一个寂寞难熬的夜晚。

“明天早上四点出发,到新疆,后天晚上回来。一路上服务得好的话给你们这个数,”山子坏笑着,伸出五根指头,“可以给你们捎回来,怎么样?”

“行,但要先给钱。”小丽用她的红指甲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女人,“这是小冰,新人,不怎么说话,你们俩……看上哪个了?”……

知道山子一直还在和小冰联系是在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们俩刚刚安全运到湖南一批鞭炮,赚了一笔,趁着高兴一起去喝酒。

“我大概有点喜欢她……”山子红着脸,二锅头猛得灌下去一口又一口。

“啥?山子,你疯了!喜欢一个妓女?别扯了!”我把喝进嘴里的啤酒全喷了出来,朝他肩膀猛得扇了一巴掌,脑子里一团乱麻。

山子这小子本性不坏,当初我俩一同从穷得掉渣的村里出来,委托我唯一的一个亲戚帮我们找到这份工作,山子上手很快,比我学得在行,找活装货都是他一手操办,更重要的是他本来沉默老实的性格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迅速和同行打成一片,喝酒骂人打架不在话下。但那只是善于接受和伪装罢了,他善良朴实的本性就像星星,白天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在安静的夜晚,疲倦的和我躺在一张床铺上,点上一根劣质香烟时,才会一点一点的向我吐露。

我承认那两天两夜也让我魂牵梦绕,难以忘记,那个叫小丽的女人身材丰满,皮肤很白,我看不出她真实的年龄,但肯定不会低于三十岁。山子猥琐地笑着对她说我还是第一次,让她好好服侍我。她的确没有埋怨,手法娴熟,任由我鲁莽地对待她的身体。

“小冰不一样,”山子放下酒杯,眼神恍惚的盯着剩下的半杯白酒,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困扰和焦虑的表情,本来富有活力的眉毛此时也显得低垂无力,“她也是没有办法才……她说她想跟我成个家,还有……”

“我并不是看不起她们那种女人……哪个人不想好好过日子?谁没点苦衷……但是你不怕她……”

山子打断我,小心翼翼的从上衣贴胸口袋里掏出来一件精致的金属装饰品,在灯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芒。

“这是……她…送我的…耳坠……”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的确很漂亮,造型十分奇特,主体由三朵精致的银色小花与两根小巧的银色链条相连而成,链条是一颗颗钻石形状的小玻璃珠排列而成的,两根链条中间又各有一朵更小的深蓝色小花,花均有四瓣,银花中心有心形的空环。每朵银花都带有一个耳钉,也就是说,要有三个耳洞才能戴上。

“三心耳坠,”山子说,“她告诉我叫这个名字…”

小冰的话一直很少,相貌也并不出众,但能感到要比小丽年轻的多,长发一直披散在肩上,眼睛不大却也水灵,唯一的特点是嘴上即使不抹口红,却也红得似火。我不知道山子是什么时候要了她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怎么可能就这样建立了感情。爱情这种东西的确能够翻天覆地的改变一个人,但对我们来说爱情就是奢侈品,要知道,我们唯一的奢望是再干两年能合买一辆大货车,找一个村里能干的媳妇儿生个胖儿子,如果再干几年没倒在高速公路上,再凑钱买一辆车,各自带着妻儿拉货,也算走上了人生巅峰。

再后来我们知道了小冰的原名叫周月冰,但我们依然叫她小冰。在答应了小冰后,为了不让她继续干那种工作,山子租了房,养着她,几乎给了她他的一切。我从来没见过山子如此认真深情地对待一个人,更不用说是一个女人。

那场车祸发生的时间是凌晨四点,我们的身后是一车冻鱼,我还在车上的卧铺上大声扯着呼噜。前一天晚上我们俩喝了不少酒,一星期前小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出租屋,电话也再没打通过,自那以后她便音讯全无。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在信息部等着接活,我正躺在公共休息室的床上看电视,出去找活的山子带着小冰突然走了进来。

“哟,嫂子来了……”我连忙起身。

她穿了一件盖住膝盖的黑色长棉袄,围着深蓝色围巾,头发依然披散着,嘴唇还是那么鲜红。我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也不停地躲闪着避免与我有目光的接触,我们都心照不宣。

“坐了半天车来找我,我带她去周围的景点转转,过来给你说一声。”我点点头。山子高兴地带她走了出去,那一刻我最庆幸的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山子兴致勃勃,提议交换伴侣,但我没有答应。

山子失去了右胳膊,而我因为厚厚的被褥的保护只压毁了左手,但这也足够毁了我们的一生。

如果再等上半年,或许我们就能买上第一辆属于自己的大货车……

那个耳坠一直放在山子贴胸的口袋里,他怀揣着四颗心去到处打听小冰的去向,后来只身一人去了外地,北京,上海,广州……他不停的寻找着,直到我彻底失去他的消息。

我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他,不管是选择答应小冰,还是后来的孤身一人流浪。

他走后我又戴上了小冰送我的手表,当然只能在左手手腕,只是为了看时间方便罢了,后来扔掉了。因为它总会提醒我想起这段往事,而我想彻底消除这段记忆,虽然根本无济于事。

我打算继续向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活干。那个乞丐正往回走,他盖住脖子的长发被风吹的更加凌乱,在我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他被冻得红肿的耳朵,这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上边垂着一副耳坠。

我熟悉的耳坠。

泪水没有一刹那模糊我的眼睛,我也没有扑上去拥抱他痛哭流涕,我只是愣了一下,回忆无力地涌上心头,电影就是电影,生活就是生活。

你知道我不可能说什么好久不见,也没有能力施以援手。我把兜里唯一的物品——一颗脱落的金属纽扣——扔到那个瓷碗里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他连头也没抬,我没想让他认出我来,或许我现在很想要找一个人聊聊天,但不会是他,那毫无疑问将只留下痛苦。事实上,我更想去确认那个人并不是他。

我没有达到我的目的,但这无所谓了。在这个世界眼里我们只是沙子,是傻子,或者什么也不是。我想,我们终究要遇见那么多的过客,他们或许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或许会给你带来一场大富大贵,大红大紫,让你吃香喝辣;也或许会给你带来冷酷无情,刺骨寒冷,让你痛彻心扉;但更多的或许,只是走近,然后丢给你一颗无用的纽扣罢了。

雪飘起来了,小冰约我出去的那晚也下着雪,那是那一年的初雪。山子最讨厌的就是雪,他总是会不小心在雪地上滑倒,摔得鼻青脸肿。因此这样的夜晚他就会选择待在床上看电视。小冰在我怀里说,她从二十三岁开始接活,已经两年,那时我才发现她其实长得非常漂亮,只是一直用头发遮盖住脸,没有发现罢了。

小冰送我的手表我一直没有戴,我和山子几乎连上厕所都在一起,我无法给他解释手表的来处。那块手表和耳坠一样,是她用身体换来的可怜报酬。(若晴美文网

我不知道小冰去了哪里,在知道山子喜欢她之后,我和她便再也没有来往。或许,我们只是把彼此当做知己和伴侣,而山子则把她看做了爱人。我相信她和我一样,深知这一点。

花卉店的门开了,那个短发女人迅速把盆栽一盆一盆搬了进去,始终没有看那个乞丐一眼。羽毛一般的雪花趁着夜幕匆匆赶路,那鲜红的嘴唇,让我再次想起那个和我一样喜欢雪的女人。

关键词相关页面:      投稿地址      感伤的文章

网友点评


生活故事推荐

最新生活故事